苍楠

挖坑王中王,填坑弟中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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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送我长评,您就是爸爸,要我更啥就更啥!

【喻黄|刘卢】醉生楼·青玉案

*单元性故事联文,为了理解建议从头阅读,前文走tag❤


天未明,醉生楼已开了门。


伙计问老板缘由,老板拨弄算盘轻笑不语。伙计习惯了自己头头做事不解释说话说半截的模式,不再多问。食指勾着抹布边轻轻一扯,碎布像搭台班子里唱戏姑娘手中的红方格,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到他手中。嗓眼溢出轻快音节,他也不知是从哪学来的,柜台前的人可以读心似的,算珠噼啪配合他的节奏。擦净了门窗摆正了桌椅,第一位客人便进了楼。


黑色斗篷从头罩到脚,兜帽下的红瞳隐约闪烁。客人脚步蹒跚,似乎站不太稳当,黄少天麻溜地将他扶到长凳上坐好,沏上一盏清茶。热气朦了客人的眼,那红色不再锐利,多了份深情。


“店老板,听我一段故事吧。”


喻文州停下拨算珠的手。醉生楼虽不为谋生计而开,但对来客绝不怠慢,店主皆亲自接待。两人两盏,收袖端坐,伙计捧着晶亮机灵的一双眸趴在桌旁,故事就此开篇。


广寒宫应了它的名,偌大的宫殿冷清寂静,只住着世人熟知的嫦娥仙子与兔子们。最得嫦娥心的那只才能唤做玉兔,褪黑为白,化泥为玉,时时刻刻伴仙子左右,吸收灵气,修炼自然是无阻无碍,水到渠成。其他落选者就没那么幸运了,只能被限在广寒宫中靠自身悟性没日没夜地修行。虽然也有争宠的行径,但其中一只是从不参与的。他通体墨黑,本该是如夜色的眼睛却是慑人猩红,有些同类怀疑他混着不干净的血脉。为了减少不必要的冲突,他便很少出现在兔群中,广寒宫后望不到边际的桂花树林成了他的栖息地。


异类会被排斥,同样生为异类则能互相吸引。黑兔找到了一棵不会落花的桂花树,在所有树都只剩光秃秃的丑陋枝干时,那棵长在桂林深处的树仍旧满枝白玉。嫦娥偶尔会踱步到树前,抱着最得宠的玉兔思考,为何这树的花不落。


黑兔也不知道,就和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红眼睛一般。天上的生物多数有灵性,包括这的每一棵树。黑兔试着和常开树打招呼,却只能收到树枝摇晃的回应,看来这棵树还没修炼到能与他对话的境地,但黑兔仍然日复一日去树下歇着,只有这里才能让他菲薄自卑的心暂时安定。落花的季节,满地雪白,只有他的那片还是葱绿。这是万千白玉中的翡翠,正衬黑色绒毛中的红。


“兔哥哥。”


忘了是哪天,那是黑兔最开心的一天,不落花的桂树学会了开口说话,以灵魂传音,只他能听到。


“小桂花!我喜欢!”


小桂花是黑兔取的名字,本来担心桂花树不喜欢,没想对方摇摇树枝立马同意了。小桂花很活泼,刚刚学会传声特别兴奋,每天都有无数问题要问能跑能跳能逛遍广寒宫的黑兔。


“兔哥哥怎么不跟同僚一起修炼呢?”

“因为我的眼睛。”


黑兔抬起头,平时半阖的双眼完全睁开,将绚艳到近乎残忍的颜色展现给桂花树看。也许对方会被吓到,也许会不理解,也许会和其他兔子持有相同意见,但他还是决定给对方看。


“好漂亮!”桂花树选了一条完全相反的路,给出从未出现过的回答。语气和平时无异,他并非没见过别的兔子,也知道对方不太一样。可那双红瞳看向他时只有温柔的感情波动,无论那是多危险的颜色,他都只能感受到黑兔的真诚。


黑兔没想过是这样一句话,将脑袋凑到树干旁蹭了蹭,绒毛贴在粗糙树皮上,挠得桂花树咯咯笑。


广寒宫忙时每只兔子无论灵力都会被分到捣药任务,黑兔也不例外,抱着比他还大的木臼舂碎药材。桂花树则跟着节奏摇动树枝,好像这样就能为他使上力。


“一,二,三!一,二,三!”


不能移动半步的小桂花默默喊着,黑兔背靠他的树干,本该一个人在角落里做的事如今多了一个陪伴者,枯燥乏味且耗费体力的工作都变得愉快起来。


“快点长吧小桂花,长大了化形了就能和我一起逛广寒宫了。”


桂花林很密,他能找到最近的路带小桂花出去。宫外的台阶很凉,他能用肚皮先给小桂花温好。宫里的点心很甜,他能攒着留着叼出来给小桂花尝。嫦娥仙子很美,他能带小桂花去她常散步的地方偷瞄。来往神仙很多,他能一位位介绍给小桂花认识。广寒宫很冷清,他和小桂花一起便不会寂寞。


一念成谶。桂花树真被有缘上仙寻了去,得了修为化了形。但这一切黑兔都不知道,留给他的只有失去生机的枯败树桩与上面放着的一朵桂花,小得能被他双爪捧住。不落花的树落花了——黑兔对着爪心的那一朵重复唤着小桂花,始终得不到回应。什么时候不见,被带到了哪里,还能不能回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千年修行没有化过人形的黑兔第一次用出了灵力。一个黑发红瞳的少年伏在低矮断树桩上,手心微微用力攥着那一朵花。他将花送进身体里,让它和自己的元神待在一起,以灵力养着它,不让其枯萎。


是死是活,黑兔要自己去看。


广寒宫虽有规矩,却不如天庭内管地那么严,一切全凭自觉——不自觉的人有足够多的路逃走。靠着蹩脚的屏息术与机灵劲,黑兔离开他生活至今的地界,朝着仙灵精怪不该去的方向前进,他要去冥府。


黑兔是生魂,因而无引魂灯。是硬闯,所以无引路人。第一脚踏入领地便勾了一堆妖魔,他从广寒宫来,身上尽是神仙气,天冥两界不合许久,见到神仙就是见到敌人,见到食物。黑兔顿时成了猎物,暗处的猎杀者虎视眈眈。黑兔深吸一口气,他能感受到元神旁的那朵小桂花还拥有勃勃生机。就为这一丝希望,黑兔化为原形跳进冥界。


兔形更适合他的习惯,身形小巧也更好躲避攻击。冥界的路对他来说如同沼泽,每一跳落下都需要用几倍的力量再次跃起,兴奋的捕猎者们长着如被撕裂开的大嘴,尖细的牙齿与指甲,看起来残缺不全的肢体行动起来却异常迅速。蜘蛛在织网,蛇类吐着毒信子,黑兔血色的眼睛更加妖艳。


兔耳被咬住时钻心的疼痛抵达元神,在黑兔看不见的地方,孤零零的那朵桂花发出浅蓝的气息将元神环绕,不属于他也不属于小桂花的记忆疯狂放映,走马灯的一幕幕皆是撕心裂肺。


一袭白衣的人被锁链牵制,长发散开披在肩上。衣角被风掀起,凌乱发丝挡不住他锐利的瞳,并非杀意,仅存坚定。


“你可认罪?”


“何罪需认!”


兔耳被撕扯开皮肉,留下偌大一个血窟窿。腥味更加刺激低级趣味的鬼怪,一个接一个扑上来撕扯,要把手掌大的小生灵蚕食殆尽。黑兔意识逐渐模糊,元神被小桂花的气息包裹,记忆跟随他的痛苦铺天盖地而来,他仿佛进入了那个白衣少年的身体。


第一道天雷剔仙骨。寒意顺脊椎而下,在每一寸骨髓中绽开。不伤皮肉,却将万年修行千年道行积攒起来的灵力彻底打散。剥离仙骨,贬为凡身。将灵魂洗劫拷练,孔雀蓝的剑气一缕缕震开,锁链翻腾,定仙柱都颤颤欲裂。少年咬牙侧头,模糊的视线瞥见角落里一袭黛衫的人攥紧拳头,咬牙颤抖,几欲上前。


文州,你可别过来啊。


第二道天雷斩慧根。肉体凡胎不再能承受雷击而无恙,血痕从肩至尾椎,白衣本是天蚕丝织成,如今也多了一道口子,野兽抓过似的皮开肉绽,触目惊心。有什么东西从脑内被拖出去,那一瞬间他便不信神佛,失智失理。少年仍旧没有出声,角落里的人将手心抓破,一点点红滴落在地,被收了去。天庭也是个残忍的地方,连地都会有灵性,贪图神仙精血。


文州,疼吗?


第三道天雷断往昔。人是思念体,仙也并不是舍去了七情六欲的奇迹。疼痛远比不上从指尖,从发梢,从心脏血液中流逝记忆来得煎熬。少年终于单膝跪地,爆出一声嘶吼。不似人类,更像孤独的低等动物,杜鹃啼血,猿猴哀鸣。他始终不正眼去看判决他处置他或是执行天罚的神仙们,已经只能看见模糊影像的视线仍旧定在角落,有人为他而泣。


你是谁,因何伤悲?


第四道天雷碎元神。赤色浸白衫,染大地,艳得夺目,却无人欣赏。元神本是一颗金珠,存于体内最中心,护魂养精,日益增进,为生灵根本。天雷无情从中过,金珠被劈开裂缝,光芒渐灭,脆弱如蝉壳,被碾碎,砸成粉末。少年已无力再支撑身体,可他从开始就没双膝着地过,哪怕现在是伏在地上,忘了一切,他也不是罪人。


黛衫的小仙,你可曾是我的故人?


第五道天雷散魂魄。无仙骨支撑,无慧根坚持,无往昔留念,无元神加护。天雷直下,魂飞魄散。人类不过灰土,除了染血的天蚕衣,少年什么都不会剩下,他的目光直至消失也注视着那个同样注视他的小仙。尘缘皆尽,命数止此,了无牵挂。是仙是人,是妖是魔,都不复存在。


虽不知姓名,你可要安好。



黑兔体内骤然爆发出孔雀蓝的光芒,扑在他身上的恶鬼皆被震开,瞳孔收缩,恐惧从天灵盖淌至脚底。在这片光芒的保护下,黑兔拖着残缺的身体在泥沼中爬行。


“如此执着,来我冥界有何事?”一位气度不凡的男人走到黑兔面前。墨黑长袍领口袖口皆绣牛头马面之类纹样,鎏金滚边腰带,无冠无簪,黑发如瀑泼洒在肩。腰间一块黑玉,雕着十大阴帅,分别封印其一瓣真身,以此差使命令,也表身份。


“冥...冥王大人......”黑兔满口血腥味,字字句句发音不准,化为人形想行礼节,却发现身体已动弹不得。


“礼就免了,冥界没有那么多零碎规矩。”冥王不仅没发怒,反而蹲下去看这小兔子。“说明来意。”


“我想请...请冥王大人阅一次生死簿...知我朋友生死。”黑兔努力将头抬起来直视冥王。“是...是广寒宫上...一棵桂花树。”


“你们神仙就是麻烦。”冥王皱了皱眉,生死簿岂是说看就看,可那残缺的身体与包裹周围熟悉的气息让他动摇,让他想到那个曾离经叛道与他站一边护三界周全的上仙,凛然正气,无惧不悔。因果轮回皆是定数,这个请求冥王还真无法拒绝。一个响指,古老的文册出现在他手里,在其他鬼看来不过是白纸成叠,订制为册。“没有呢。退一万步说,广寒宫上的树哪那么容易死。”


“谢...谢冥王大人......”


黑兔提起的一颗心终于落地,无论小桂花现在何处,总之还活着。灵气散去,一只奄奄一息的黑兔躺在冥王脚下,眼看其他鬼怪又要反扑啮食,冥王挥手立起小范围结界警告:“又不听话了?天冥各占一方不代表你们能放肆,以后天界若是有人来,无论大仙、小仙、还未成仙的,都得先通报给我。”


“听明白了?”冥王手掌一覆,围了一圈的小鬼们都被迫趴下去,土地下陷数寸。沼泽中伸出无数黑爪,缠住手脚,将其折断拖进地底。


小鬼们恐惧得发抖,顾不得扭曲的神态,赶紧应声求饶。生怕冥王再动一下指头,让他们灰飞烟灭。刚刚扭曲邪恶的嘴脸翻了个面,低级妖魔总是这样,见风使舵的本能熟练得让人恶心。


“这就对了嘛。”冥王收了灵力,转而将黑兔抱起来,擦了擦他身上未干的血迹。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干脆——就给他送过去吧。


黑兔再睁眼时,自己正躺在人界的暗巷里。匆匆忙忙化成人型,随便捡了块黑布,用灵力做成袍子将浑身伤痕和收不进去的尾巴耳朵盖住。跌跌撞撞走了不远就看见这刚开门的醉生楼,他认得里面那掌柜,是混乱记忆里的黛衫小仙。


“我的故事...到此为止。”黑兔靠在桌上,他实在不能支撑身体,伸出手拉住要去拿酒的喻文州。转而看向那和白衣少年有着同样面孔的伙计,伙计身上有他熟悉的,桂花的气息。“我不要酒,求您告诉我小桂花的去向。”


“怪了,且不说我根本不认识你故事中的精怪。就算我认识——”黄少天眨眨眼睛看着对方,原先还觉得黑兔有些危险,听完故事只觉得同情可怜。“有人为求醉生胡编乱造,诌出些不着边际的故事。也有人为求醉生,铤而走险,不惜放下身段干些偷鸡摸狗见不得光的事。你倒好,我们老板认了你的经历,你却不要酒。”


“无论是醉生还是梦死都与我无关。”黑兔攥紧自己胸口的布料,只要体内桂花还开一天,他就不会放弃寻找。“我只想亲眼看看他是否平安。”


黑兔的手不停在抖,喻文州顺着接触的肌肤给他递了些灵力过去。这故事听来熟悉,机缘巧合,他破了对方的缘,这次也得由他来接:“那小桂花就在城内,已是人形。好奇喜闹,恰好今天过节,你去寻一寻,总能找到的。”


“谢谢。”黑兔拢了拢兜帽,起身离开。


“何不痛饮一场,一盏三月,一坛数年,醒醉不明好过生死不论。”黄少天趴在桌子上,用手指敲打桌面,声音沉沉闷闷。


“有些人,醒着住在心里,醉了会出现在梦里,躲不过逃不脱。醉生酒再厉害,终究敌不过满腔执念。生死也好,轮回也罢,总是要寻到那人才是终结。”喻文州侧过脸,抖了抖衣袖,吩咐黄少天:“我出去走走,你收拾收拾继续帮我看着店。”


今天肯定是不会有新客上门了,黄少天又趴回桌面,侧头想着。好一个寻到才是终结,若是寻不到呢?生老病天人祸,死了怎么追寻。奈何桥孟婆汤,忘了如何想起。蹲在这醉生楼听他人故事,看他人喝酒,自己是醉是醒的困惑还没得出答案。缘劫并行,因果共存。踏空而来的人影,是过往还是梦境,彻悟后肆意流淌的泪是为己还是为人。不知姓名未晓样貌,他的执念是什么。


黄少天闭上眼睛,扫清杂念,横竖现在有个他要守着的醉生楼和他要等着回来的店老板。


喻文州说是出去走走,不过是不放心跟在黑兔后面。其实他也有事要找那桂花酒小仙,叫他逃远些。嫦娥早几日就在传话,天庭里管杂事的小官察觉到了桂花树数目有变。嫦娥巧言几句算是糊弄了过去,没许他们进院查看。可纸包不住火,终究是要暴露的。


少的那棵桂花树正是喻文州点化的卢瀚文,也是黑兔寻的小桂花。他遍历凡间没能找到合适的树,只好去广寒宫一探,没想这桂花树不落花就是因元神在花不在树,即使砍了他的枝干,只要不伤及花瓣,便不会白白害了个生灵。


嫦娥仙子那时就劝过喻文州:“不是我不允,是天规戒律不允。纸包不住火,你别看我这桂花林无边无际,哪怕少了一根枝条,他们也会发现的,只是迟早。”


“那就盼望迟些吧,踏出这一步时我便没打算全身而退,多这一罪又何妨。”


迟是迟了些,该来还是会来。


正值花灯节,街上人渐多起来,日已下西山却熙攘如清晨集市。小摊小贩指着人多能赚几笔,卖糖葫芦的使尽浑身解数逗诱小娃娃,摊贩不知疲倦的吆喝。姑娘们用团扇遮脸羞笑,不知道看中的是哪家儿郎。黑兔无心享受节日氛围,只凝神向前,越是踏进人群越是能感受到体内那朵桂花的躁动,就在附近了!


黑兔焦急地张望,他害怕有人掀开他的斗篷,看见他收不进去的耳朵和尾巴和满身伤痕。有人在摩肩接踵的人潮里握住了他的手腕,黑兔下意识就要甩开,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兔哥哥?”


黑兔转过身,一个比他矮半头的小孩儿睁着圆溜溜水灵灵的大眼睛抬头瞧他。一见他血红的眸子更欢快了,飞身扑到他怀里,两只把他抱不过来的手揪住斗篷,桂花香混着酒味冲进黑兔的鼻腔。


“兔哥哥兔哥哥!是我啊!小桂花!”


“...小桂花。”黑兔伸出手去捏小孩儿的脸,软软暖暖的,和那时还是树的生灵带给他的感觉一模一样。稚气未脱的模样,脸颊红润,唇瓣粉嫩,粗布素衣,两颗小绒毛球束发缀在脑后,很是可爱。


“我现在可是个小神仙了!也有了名字,叫卢瀚文!人间虽然不如广寒宫那般华丽,却也是很美的。只可惜我几百年的修行被个不知趣的小道士夺了去,气死我了!”卢瀚文拉着黑兔的手将他带到一条清净的石板路上,旁边便是穿城河,星星点点飘着几盏花灯,等到节日高潮,水面将被它们占满。


“兔哥哥!你受伤了!”卢瀚文撸起对方的袖子,上面都是血痂牙印,狰狞疤痕。“怎么会这样,你的修为要比我多千百倍,怎么会伤成这样!”


“没事,都会好的。”黑兔伸手去揉小孩儿的头,若是告诉他都是为他受的,一准会哭成个泪人,不如让这件事沉进河底,卢瀚文只需要看见花灯就好。“...瀚文,好听。谁取的?”


“把我砍掉的那个神仙取的。”卢瀚文抓着黑兔不放手,整个人都往对方身上蹭。“我来不及和你道别,就只留下了一朵真身给你,兔哥哥对不起。”


你这轻描淡写的一朵真身可是护了我一路——黑兔将桂花从元神旁取出,捧在手心递到卢瀚文面前。那小小一朵白玉仍开得盛,和被摘下时无异。


“多少能补你点修为。”黑兔将桂花融进卢瀚文体内,没注意到有一魄从中飞出,钻到他们身后的巷中。


醉生楼的老板站在暗处,将那一魄收入往生匣中。他也曾和故人在广寒宫做客过,生龙活虎过分喜动的无上剑仙碎碎念抱怨这宫太冷太空旷,兔子太小太驯顺,只有那桂花林还挺热闹的,小小的花不停旋转下落,这棵树,那棵树,棵棵树都在落。


“嫦娥姐姐,我在这桂花林里耍剑,你不会生气吧?”意气风发的剑仙转头一笑,落花在发,落粉在唇。


“怎么会,无上剑仙愿与我这寥寥几棵小白玉共舞,乃是他们荣耀。”嫦娥莞尔,反望向与剑仙同来的小酒仙,长袖轻拂,古琴凭空出现。藕荷琴弦通直透亮,霜白琴身微现流光,以赤灵石缀,使巧手雕,活像她怀中玉兔。“常听其他上仙提起,酒仙不仅酿酒无人能敌,琴艺同样不凡。我这有张琴,不知能否有幸听一曲。”


“嫦娥仙子言过。”酒仙欠身行礼,指尖抚上琴弦。“流萤六弦琴,早有耳闻。其中五弦与其他琴一样,为宫、商、角、徵、羽。恕下仙冒昧,这还有一弦谓何?”


“谓情。”


三界安宁无战事时,无上剑仙最讨厌的厚重甲胄便可卸下。束发镶宝小银冠,飞翼夹两侧似雨燕振翅。只单薄一件淡绀青混月白麟纹的劲装,袖口翻起,绣墨灰滚云纹。腰间随意一条犀角窄带,坠飞鸟游鱼佩,双玉碰撞,动起来铃啷作响。


从仙酒殿过来本就多多少少沾了些玉液琼浆,一分醉三分醒,两分为己四分悦他。冰雨出鞘,回首挑腕,剑指那伴乐人。流萤琴质冰声冷,清寂空灵,正应了剑仙执剑时的风韵。平日里吵闹惯了,多少人觉得剑仙只是顽童一个,修行尚短,凭着天资得无上一称,真正被这剑指到时才知想法稚嫩。和曲舞剑,为放松为玩乐,剑仙依然是平时嬉笑模样。出剑收掌刚柔并济,有心意相通之人伴奏,每步每式都踩在弦乐点上。桂花朵儿随剑气扬起落下,调激则四散飞开,调缓又旋转收拢。原本伏在地上无人问津的白玉点点成了绝美背景,剑仙弹指聚起一小簇碎花缀在酒仙耳旁,自顾自笑得合不拢嘴。


“美不胜收。”冰雨回鞘,剑仙还要多几句碎语。


“哪比得上少天。”酒仙仍在弹奏,桂香融入赠心上人的曲。“倔强比鹰,素缟不掩锐利。动如脱兔,张扬未失冷静。纵天庭灵药仙草数不尽道不完,还是少天为材的那杯酒能醉余生。”


嫦娥不曾提过,这六弦琴多少人只见得五弦。最后那一弦,心有执念,情根深种者方能奏出音调,连她自己也是交付了琉璃心时才发觉。


酩酊误闯浮世路,但目送、故人去。空余万载谁与度?月宫桂林,冷霖伪星①,回首无归处。

凡间忽现醉生楼,执念暗遣断肠留。试问酒仙浇几愁?一袭白衣,彻耳天雷,魄散魂灭时。



“若是这一世你再不回来,我可真要拿你的魂魄酿酒了。”喻文州收了往生匣,朝蹲在河边的两个少年走去。


黑兔有些累,虚靠在卢瀚文身上,小机灵鬼倒是察觉有人靠近立马转头。


“啊!上仙!你怎么在这?”卢瀚文惊叫出声。


“上仙?”黑兔跟着转头,还没看清来人便又听卢瀚文答话——就是那个把我本体砍去做盒子的神仙。


黑兔在冥府染了不少阴属煞气,再加上冥王为他疗过伤,一瞬间爆发出的灵力是仙妖的混合体。他将卢瀚文护在身后,灵力扩散将黑斗篷撕裂,露出收不进去的两只黑兔耳,直直立着,每一根毛发都因为紧张而冲起。


“别紧张,我没有恶意。”喻文州停下脚步,转而运气设了个小范围结界,黑兔这幅模样被凡人看到可不太妙。


“兔哥哥别生气,上仙不是坏人,虽然砍了我的本体,却未伤我元神。”卢瀚文慌忙去抱黑兔的手臂,揉揉摸摸让对方冷静下来。“我现在能做个小地仙也多亏上仙点化。”


黑兔虽然收了灵力,可还是保持护住对方的姿势。卢瀚文一口一个上仙叫得充满崇敬之意,听得他暗暗不快。上次要树,万一这次要花怎么办,这个小天真娃娃哪知道世事险恶——直到他看清了这位上仙的模样,这分明是醉生楼的老板,不属于他的记忆中那个角落里的神仙。


“借他本体一用的事实在无以报还,喻某也是走投无路,不奢谅解。”喻文州朝两人深鞠一躬,黑兔的表情有所松动,就算对方只是天庭一个小仙,可面对他们还是能以高位自居的,现如今放下身段道歉实属不易。


“那上仙现在来所为何事?”黑兔语气放松下来。


“天庭可能就要发现我私上广寒宫砍灵木的事了,我想来和瀚文说一声,叫他暂时别露面。”喻文州用灵力帮黑兔将斗篷修补好,让他重新带上兜帽。


“天庭要捉拿,岂是小桂花一个小地仙能躲掉的。”黑兔皱眉。


“事因我而起,我会承担所有责任。此事是我一人为之,广寒宫生灵皆不知情。瀚文已经被我毁了元神,灰飞烟灭,风头过了谁也不会知道。”喻文州将怀里的往生匣又抱紧了些,喃喃自语。“若是再多些时日就好了......”


黑兔不全明白其中缘由,但那灵木匣子的气息纠缠,其中一方是卢瀚文的,还有一方,应该是记忆中受天雷的上仙。不惜以身试险,凡间苟存,为了不知能不能达到的执念,像极了下冥府确认小桂花生死的他自己。


“我有更万全的法子。”黑兔卸下防备,红瞳注视着喻文州。“只是要先让我和小桂花过完这人间佳节。”


喻文州顿了顿,运起一股灵力注入黑兔体内,让他不那么虚弱,拂袖转身道:“我在醉生楼等你。”


“兔哥哥你有什么法子,为什么要等花灯节过?你只陪我过这一个花灯节吗?”卢瀚文急了眼,不知道两个修为比他高的神仙在讨论什么。


黑兔没有回答卢瀚文的问题,只是把人转过去面向城内河。花灯越聚越多,相撞的,落单的,并行的。微弱的烛火透过脂粉色的薄纸,星星点点凑在一起。天庭有天,人间也有,黑宣纸甩上白颜料,倒映在眼中。


“想放花灯吗?”黑兔牵起卢瀚文的手。


“嗯...可是我没买。”卢瀚文点点头。


“傻桂花。”黑兔笑出来,瞳孔闪烁,伤口不再疼,担心也烟消云散。他环视四周,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便施法变出一盏花灯来,交到卢瀚文手里。“放吧。”


卢瀚文蹲下来,将花灯捧在手里。“人类都喜欢许愿,好像上天能帮他们实现所有愿望,其实神仙根本听不到他们的期盼。”


“许愿吧。”黑兔从后面环住卢瀚文,手心覆在对方手背上,一同捧着花灯。卢瀚文的侧颜过于可爱,脑后束着的两颗毛绒球挠得他心痒,没忍住将一吻印在小桂花脸颊上。“我听得到你的。”


卢瀚文心中酸酸胀胀,感情防线和花灯纸一样,一戳就破。黑兔贴在他耳边的低语,手心传来的温度,不顾伤痛将他护在身后的姿态。离别的预感化作泪水,从眼眶涌出来。


“我...呜呜...我想让兔哥哥...还陪我过花灯节。”卢瀚文哭得发抖,和被喝掉百年修为的时候不同,这次是从心底涌出的真正的悲伤。“上仙问我名...名字的时候,我都没...没有告诉他我叫小桂花,我只想让兔哥哥你一个人叫。呜呜...你走了谁叫我小桂花啊......”


黑兔沉默不语,只是扶着卢瀚文的手将花灯放下去,看它变成千万星火中一颗,直到再分辨不出为止。他就这样抱着卢瀚文,人群散去,家户落锁,花灯燃尽,才牵着卢瀚文往醉生楼走。卢瀚文边走边揉眼睛,按人间的年龄算,他就是个小孩子,哭了会累会倦。


“上仙。”


喻文州如约守在醉生楼,只点了一盏油灯,等的就是这一花一兔。


“小桂花。”黑兔捏着卢瀚文的手,指尖在掌心磨搓,贪恋熟悉的温度。“叫我'小别'吧,希望只是小小一别,短暂分离。”


“不!”卢瀚文反抓住黑兔的手腕拼命摇头。“我不要你走!留——”


话还没说完,喻文州将手一挥,卢瀚文便栽倒在黑兔怀里。


“好,那我就叫刘小别吧。”黑兔稳稳地抱住卢瀚文,红瞳里满是温柔,无半点渗人感觉。“名为你而取,姓从你口出。”


“...小别哥哥。”任卢瀚文再强撑也抵不过法术,昏昏沉沉闭上眼睛,泪痕还挂在眼角,鼻头通红,像个受欺负的孩子。


“小桂花虽已是小地仙,脱胎却未换骨,若是天庭有一人察觉他的气息在人间便无处可逃。”


天庭的人个个鹰眼神耳,饶是喻文州巧舌如簧,揽罪解释,一面之词总是单薄寡信的。若有一点不稳当,知情不报的卢瀚文和嫦娥均是同罪。嫦娥仙子悉心养育刘小别千百年,虽不是无微不至,也恩情似海。但她灵力高强,身居重位,就是天帝也不敢草草定罪。卢瀚文不同,一颗桂花树而已,哪怕此时已被点化成仙,要是受了罚,那必定是魂飞魄散。那未谋面上仙受的五道天雷还印在刘小别脑海中,若是他捧在手心的小桂花要遭罪,倒不如他自己顶。


“不是万全之策不可。”刘小别字字坚定。“恳请上仙将我送回天庭,其他事交给我办。若是我失败......还望上仙保护好小桂花。”


喻文州没有阻拦,按刘小别的意思将他送回了天庭。嫦娥传话与他时他才知道这小小一只黑兔以元神为材,执念为辅,偷偷投入炼丹炉中将自己炼成一枚桂花树种。一世的修行灵力当做养料,加速生长,填了那桂花树的空缺。至于少了的那只红眼黑兔,不过是欲私下凡间游荡,误入冥界,自取灭亡,死无葬身之地罢了。谁也不会挂念,什么都不会影响。


炼丹炉里是天庭之极狱,老君从不用已修成元神、有知觉、有灵力的草药花果炼制丹药,因为太过残忍。四龙头置于地,锁仙链牵引,八角亭盖封住悬空的炼丹炉,其中跳动的六丁神火乃是四大天火之一。从皮肤到肉体再到元神,直到刘小别这个存在消失于世之前他都必须接受肝肠寸断,万箭穿心之痛。而在这滔天火海中,他不能放弃活着,必须有一个执念——重生。


一棵新来的桂花树被种在卢瀚文待过的地方。嫦娥没有将树桩拔起,而是将桩面劈开,把树种置于裂缝中。喻文州谢刘小别为自己顶了一罪,敬刘小别粉身碎骨浑不怕的意志。头一次破例,为刘小别酿了一坛无二的新醉生,交与嫦娥仙子,让她浇在刘小别这棵树下。


醉生里酿的是刘小别和卢瀚文的情与记忆。望这一世,转生灵木的黑兔还能记得小桂花。更望这一世,黛衫能得白衣魄聚魂归,轮回往生。再饮酒谈笑,抚琴舞剑,做词和乐,醉里探花。



赫赤不融霜雪白,林中桂、花不落。百年无言静相伴。广寒宫外,众灵森里,枝曳捣药处。

冥府无畏踏鬼路,躯壳败破魄心留。人世花灯照苍穹。稚颜小儿,三两言语,盼君速归时。




①冷霖—冰雨—冰雨剑,伪星—虚假的星星—萤火虫—流萤—六弦流萤琴



*黑体字为词,词牌名青玉案,没有平仄,没有文法,胡说八道。

*虽然这篇时间线在后,但其实比韩张早写很多,韩张是临危受命(???)。所以看得出来不在瓶颈期的发挥还是好很多qaqq,自己挺满意这一篇的!然而还是在各位神仙面前献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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