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楠

挖坑王中王,填坑弟中弟
我的意思是
只要送我长评,您就是爸爸,要我更啥就更啥!

【苍山雪·番外】阁中谣

✨蓝溪阁中小喻和小黄的故事



蓝溪阁没有打更人,日升而作,日落而息。要在一片黑暗中分辨当下是几时几刻,没可能,也没必要。喻文州躺在比自己不知道大了多少倍的床上,从左滚到右也没找到一处舒服地方。干脆起身将桌上油灯重燃,铜盏残留余温,是刚熄未几。喻文州站上椅子,用镇纸压住宣纸,慢慢推到两边。镇纸四角方方,主体雕着白兔,本是一对,现在被移到两方,咫尺也是分离。三棱交汇处过于锋利,挪动时将宣纸揦出一条痕来。魏琛自幼教他要爱护手边物,活的死的,金贵的廉劣的,一视同仁。喻文州心疼,拿手指抚了抚。到底是没撕开来,他又好过了些。他手指点兵点将点到支新笔,没沾过水的狼毫笔直硬挺,点上墨汁后突然有了韧劲,曲于纸面——屈于纸面。


喻文州学写字没多久,横和竖还看得过去,撇捺就成了两只乱飞的翅膀,打乱高低架构。丑是丑了点,但至少能认出是个喻字。黑色带着湿意渗透到淡黄色的纸里,方才纸中央留下的痕迹被濡开,一道裂口把字拦腰斩断。



今日过后,天下便只你一人姓喻。



谁也没对喻文州说过这么沉重的话,却无端在他心中蔓延。就算蓝溪阁矗立万山之巅也依旧有目光不及的地方,烽火连天,铁蹄扬沙,刀枪斧戟响,人鹰马鸦嘶。今晚天暗无星,连月亮也不曾露面,或许他们是去见证什么的覆没。


魏琛起夜时多了个心眼,往阁内最小学生的卧房去。果不其然,缝隙漏着光亮,叩门无人应,只听里面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他推门进去,喻文州站在椅子上,一双小手拼命在纸面抹。魏琛去把他抱下来,指腹掌心都是墨印,黑乎乎的。再看那纸上歪歪扭扭模模糊糊的快要认不出来的喻字,无奈叹气。


“睡不着?”魏琛把小孩儿抱在怀里。


“嗯。”喻文州点点头,双手往前伸着怕弄脏衣服。眼神向上瞧魏琛,见对方没有生气的意思才放下心来。


“睡不着也得睡。”魏琛将人牵出去把手洗干净,又送回床上,手指了指房梁上两只雪鸮。“你不睡,你的鸟也睡不好。”


雪鸮并排站在细梁柱上,毛绒绒团成两个圆球,金黄的眸子跟着喻文州跑,盯得魏琛都有点后颈发凉。主人手一伸,他们便扑棱翅膀飞到床头,拿头蹭对方手背。喻文州怀里抱一只,头侧靠一只。小脑袋瓜转了个圈,他想他还不至于从此孤身,略微安心地将眼闭上。藏在厚实羽毛里的暖意缓缓散出,哄着小孩儿沉入梦乡。


没有铁马跃冰河,也没有伊人舞蝴蝶,喻文州的梦中只有一片苍茫,像是被雪鸮蒙住眼,隔断所有他本该面对的跌宕起伏。


喻文州以为他会寄身蓝溪阁与这凉意彻骨的白相伴一生,直到有天晚上做梦梦到一头鬃毛都没长齐的小狮子追着跑,跑到他翻身掉下床才醒——日有所遇,夜有所梦。



从某一天开始,南坪山不再清静,蓝溪阁不再安和,唯一的不同不过是四十八阁内添了员新丁。阁里不少有德有才人家的长子长女,聪慧的聪慧,娴静的娴静,唯独这个新学生上蹿下跳,咋咋呼呼。喻文州不爱打听闲事,也不生多余的好奇心。然而同窗们你一言我一语难免被迫将风声情报咽到肚子里,有说这个新来的身份神秘,看起来是大户人家的少爷,故意去探问的话,先生们都顾左右而言他。又说这个新来的气貌不凡,好多小姑娘堵着等着要看上一两眼。还说他是个泼皮,是家里管不了才送来蓝溪阁学理明世的。千人千口,众说纷纭。


“你一点不好奇新来那小子?”魏琛将帮他磨墨的喻文州唤到身边。


“他姓黄,黄国公的那个黄。”喻文州将墨块放好,又去帮魏琛铺宣纸。世间人都知,蓝溪阁什么人都收,含着金汤匙长大或吮着家畜奶苟生的皆一视同仁,但就是不收朝廷中人。不管你只是上数三代有人是个芝麻官,还是下有状元如今得着圣人宠,不收就是不收。可喻文州知道,不是不收,是要看阁主心情。魏琛看上去是个单纯易懂的而立之人,实则头发丝里都是谋略。


魏琛摸摸胡茬,喻文州天资聪慧,他又不曾刻意隐瞒过对方身世,看来现在心里是跟明镜似的。也是,父母拼着命将他从尔虞我诈中送出来,盼望一世安稳,他又何必再去招惹朝中人的儿子,重新趟入浑水。“不见也好,他可是把世镜那副好脾气都烧了个一干二净的小魔头。”


“那师傅您呢?”


“为师?”魏琛把头一甩。“堂堂蓝溪阁阁主怎会和一个孩子计较,他狂任他闹,吾辈仍逍遥。”



只是这天下事从来不是你躲就能躲得掉的,是福是祸,是劫是缘,都要先有开头才能知晓。


喻文州几乎要以为魏琛是故意让他去拿酒,好让小魔头能循香碰到捧着没开封瓷坛的他。


黄少天凑到封布口细嗅,眯起眼咂嘴:“果然是这里面!”


喻文州不理会,继续朝前走。道听途说也不是全然不可信,对方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面白唇红,不是凤眼可墨瞳含情,能望进人心底却不自知。


“小公子,打个商量呗。我就要一碗。你偷偷给我,老鬼不会发现的。”黄少天背手倒走,将头压低去瞧喻文州,眨巴眨巴眼作出乖巧模样。


“你说谁老鬼?”喻文州横眉瞪眼,他本是温柔面相,严肃起来意外冰冽。


“阁主呀,这么好的酒,难道还能拿去给别的先生喝不成?”黄少天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哪里不对,被人横腿扫来时还十分不解:“我跟你好好说话你怎么动起手来了?”


“你对师傅不敬。”


黄少天头一歪,几缕碎发横在眼前,眼底掠过狡黠。蹲身用手掌抄起酒坛底,撑腿旋臂,靠一只手就将酒坛掀到半空。踏墙而起,凌空翻身,把酒坛纳入怀里,稳稳落在一旁的大理石圆桌上,手把酒坛掂了掂,看来这满满一坛还是没动过的陈酿。黄少天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戳了暗镖朝喻文州掷去。“带信给老鬼。”


喻文州好歹是魏琛亲自带在身边的,两指陡向头侧伸,稳稳夹住信,暗镖从中穿过,打在墙上,撞出一个小窟窿。他伸手去摸,这要是师傅,一准让镖嵌在墙内。可若是换自己,恐怕都没有出手的自信。


“小兔崽子!欺负我徒弟!”魏琛拿着信,几根青胡茬子都要气歪。喻文州暗笑,说好不和小魔头一般计较的呢,心疼好酒还非得用他当借口。但也正是师傅偶尔的孩子气的表现才让喻文州觉得亲切,觉得自己和这人世间还有许多联系。


说是信,不如说是委婉的战帖。就算黄少天自己不提,魏琛也打算挑个日子去会会他。小魔头除了被家父拎来时和他打了个照面,之后就神龙见首不见尾,甚至连卧房都逮不到人影。四十八阁成了他捉迷藏的场地,想在哪学在哪学,想在哪睡在哪睡。


也不知是谁想给谁留面子,两人约在南坪山阴面,树高但疏,时有鸟雀声。喻文州趴在丫杈上,一只雪鸮窝在他头上,另一只窝在他怀里。


魏琛捡了根树枝,背单手而立,对面黄少天按剑鞘待发。


“老鬼,你看不起我?”黄少天扬头。


“我怎么觉得,是你先看不起我呢?”魏琛在地上画了个小圈,一只脚踏进去。“只要我的脚出界就算你赢,以后蓝溪阁你便来去自由,就是拆了南坪山我也绝不多一句话。”


“好!”黄少天拔剑,却将刃插进树中,手握剑鞘。“若是我输了,在这蓝溪阁里什么都听你的,说往东绝不往西!”


黄少天后脚旋半,枯脆落叶被踩出声响,剑鞘打横,蹬地前冲。魏琛用树枝凸处接了第一鞘,斜枝传鞘,借着对方的力让人滑到面前。枝在手心转为横握,扫开被化解剑气的黄少天。黄少天后撤一步转腰打开树枝,第二鞘直冲面门。魏琛保持握姿伸出两根手指,偏头夹住鞘身,弹指传力,假装伸腿要踢。黄少天自然想防,更想直接将人拖出圆圈。


“急功近利。”魏琛收回上抬一半的腿,改往身后撑,树枝朝黄少天腹部袭去,连中三枝。“我这要是剑,你就没命了。”


“可惜不是!”黄少天抓住树枝,空旋两圈,果然让人松了手。他再以鞘逼上,直指魏琛腰腹。


“意气用事。”魏琛向后下腰,剑鞘擦着他胸前过,黄少天半个身子也到了他上面。魏琛反手抓住人手腕往后扔,还不忘顺带将剑鞘夺过。“别人打你哪你马上就想还回去,这不是等着被破剑招?”


黄少天被别着关节,身体只好跟着对方动,被扔出去滚了好几圈,最后撞在树干上停下。好巧不巧,正是喻文州藏身的那棵。怀中雪鸮被惊着,张开羽毛就要下去啄人,被喻文州哄着摸着顺毛扣回怀里。从上往下望,正好看到黄少天手背在身后抓了一把沙土。少年完全不管这里破那里疼,大喝一声,本想让魏琛转身。结果人家一动不动,已经扔出的沙土毫无攻击力的砸在人后背上。


“知道耍心眼是不错的,但这级别太低。”魏琛依旧背对着黄少天,话中满是笑意。


黄少天再没从魏琛手中把剑鞘夺回,但也没动过将剑从树中拔出来的心思,只是无奈捡起自己抽落的那根树枝继续局势一边倒的缠斗。两人一直战到太阳落到山坳里,橙红的光印在黄少天眼里,成为他还没磨灭的斗志,奈何实在是从地上爬不起来。喻文州蹲在树上换了好几个姿势,手麻脚麻的,怀中那只雪鸮都等睡着了,喻文州总觉得它最近沉了不少,状态也不好。


“还打?”魏琛的脚仍然在圈里,但也仅仅是在圈里。他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游刃有余,圈中地被他撵出一块小坑,黄少天在剑术上的领悟能力丝毫不比父辈逊色。


“不打了不打了,我服!”黄少天摊在地上把气喘匀些又踉踉跄跄走到魏琛面前,单膝跪下,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少天恳请阁主教授剑法!”


魏琛并不回答,把手一伸:“老夫的酒呢?”


“阁主答应教我剑法,我定双手奉还!”


“臭小子,这时候还跟我谈条件。”魏琛一巴掌拍到黄少天头上。“我要是不答应呢?”


黄少天嘴角掠过一笑,但很快恢复原来的神情,摇摇晃晃站起来,把身一转,语气里满是遗憾:“唉,习不到绝世剑法,喝一坛无双好酒也不错。”


喻文州躲在树上捂嘴笑,看来这黄少天是做过功课的,知道师傅的死穴。蓝溪阁阁主破尘超脱,对世间万物都是无欲无求的态度,唯独这酒是心尖肉,差不得少不得。


“咳!”魏琛稳住黄少天的肩。“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教归我教,你跟不跟得上,学不学得会,老夫可不管。”


“谢师傅!”黄少天朝魏琛挥手,趁着兴奋劲将剑收好往回跑,不然待会儿真走不动道了。


“他走了,你还不下来?”


自从蓝溪阁最后一片瓦落定,他太久没激烈活动,单手对招式的限制大,再加上小孩儿的精力实在旺盛得可怕,手腕都有些酸。魏琛揉揉腰,靠在树干上,双手交叉抬平。喻文州往下跳,脚尖点在魏琛手掌上,作为落地缓冲。魏琛看小徒弟表情不太对,伸手将人拉过来摸头:“你放心,师傅最喜欢的徒弟还是你。”


喻文州完全没注意到魏琛会错了意,只是将怀里的雪鸮捧到对方面前:“师傅,她是不是生病了?”


魏琛两眼一抹黑,他也不懂鸟兽的事,只能带着喻文州去敲方世镜的门。


“这是有小宝宝了。”方世镜抱起恹恹的雪鸮,将她圆乎乎的肚子放在喻文州手心。“你摸摸,在这里面,有只小雪鸮。”


喻文州是魏琛手忙脚乱拉扯大的,对父母与孩子的联系认知仅仅来自书籍,听到方世镜的结论微微发怔,回过神来赶紧宝贝似的将雪鸮抱好,用口哨将窗外另一只唤进来。


“你做父亲了哦。”


魏琛本打算说雪鸮肯定比你早知道,可看到喻文州一向淡漠的眸子亮起来时,选择将话咽进肚子里。他虽然接了喻文州这个烫手山芋,却并没打算过代替父母职位。给的怜惜爱护甚至比方世镜还要隐晦,他明白不能让喻文州有依赖他的想法。他不愿喻文州形单影只,却不得不让喻文州有能力悬在独木桥之上。天下表面平静如水,所有势力相安无事,可谁也不知道龙脉会不会有被翻个底朝天的时候。若真是个好世道,喻文州也不至于辗转游荡,最后跌到他怀里来。


“好好照顾他们吧。”方世镜用力拍拍喻文州的肩,同时用眼神安抚又在瞎想的老小孩儿。


喻文州哪里知道怎么照顾鸟兽,只能将自己的被褥都贡献出去,团成团,中间压出一个凹槽,把母雪鸮放在里面暖着。平时爱读书写字的人成了后山常客,陪公雪鸮一同捕猎,经常遇上不再躲着先生们的黄少天。喻文州总是偷偷看,小魔王收起爪牙后上课一等一地认真,下课便成了孩子王,黄少天的吸引力是天生的,总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讲在家时天不怕地不怕的作为。喻文州就蹲在阁楼窗台下,与黄少天倚着同一扇墙。有时候怀里揣着灰兔,有时候手上拎着野鸡,不无羡慕地听着。他羡黄少天能毫不遮掩身份,站在桌上讲父亲英勇辉煌的战功。他慕黄少天来去随性,能拿着讨来的好酒去敲魏琛的窗让人教他剑法。



“文州,后山你熟,带上雪鸮去寻寻黄少天那小子。”魏琛将喻文州叫到跟前。“我让他去后山练两个时辰剑,现在都三个时辰了还没回来。”


喻文州心下一慌,自从那日输了剑,黄少天愿赌愿服。虽然偶尔搞小聪明钻空子,但明明白白下的命令绝对严从不二。后山林大路野,说不定被藤蔓绊折了腿,又或者有毒蛇咬伤了踝。总之能让小魔头回不来的绝不是小事,喻文州气沉丹田,运起内力加快脚程。


雪鸮飞在前,把还能见人迹找了个遍也没半点线索。正当喻文州开始思考其他可能性时,一声巨大兽鸣惊起半山鸟雀。他忙往声源赶,到点只见黄少天双手握剑,后背整片被汗水浸湿,白衫成了半透明,正前方数米之隔立着一头棕熊。巨兽粗臂分开,硬厚的指甲从掌内伸出,插进泥地里,上半身下伏,蓄势待发。


看样子双方僵持很久了,黄少天眼神中的气势正一点点流逝,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喻文州压着步子靠近,论武功他是不如对方的,贸然出去非但不能救场,还可能惊动棕熊发起进攻。黄少天抬身后靠,下一步就要转头逃跑。喻文州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调整呼吸用尽可能小但能让对方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不能退。”


黄少天明显一滞,看样子是没想到有其他人在,被冷不丁的提醒吓到。


“不能退,你是持剑之人。若是这一步退了,今生今世,你就再也没有勇气拿起这柄剑了。”


喻文州脑子里都是那晚的冷风,房梁上的雪鸮,还有被他撕开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喻字。他将姓写在纸上,用尽所学,竭尽感情,最后却还是将它胡乱折上压入床底。想来,当时的他是退了的,甘愿囚在这蓝溪阁,禁在这远郊里,藏起对自己身世的疑惑,要当一个安安分分的学徒。所以他都不敢在黄少天面前出现,只是偷偷看着,听着,感受着。


“嘿。”黄少天神情依旧紧张,嘴角却扬起来。“我黄少天这辈子注定与剑相随,哪能在这断了明日。”


喻文州望着这一笑,竟是漏了心跳。


黄少天右脚后撤,扫起落叶数层。指腹开柄,叮啷脆响。冰雨出鞘,幽蓝剑气荡开一圈,扬起的落叶被一分为二。黄少天深吸一口气,直冲棕熊而去。每天缠着魏琛并非无用功,阁主藏在日常练习中的剑法他早已察觉,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师傅在教他不简单的东西。


剑定天下!喻文州认得这剑法,乃蓝溪阁秘技。当初魏琛本欲传授于他却被拒绝,他受不住这么重的恩情。黄少天不一样,天生的傲骨仿佛天下人都得给他让路,这束光亮得让人要睁不开眼。


黄少天只生疏地用出了前三式,对付思维迟钝的棕熊已绰绰有余。巨兽爪心撕裂,脚上白骨翻出,险些被抹了脖子,狼狈逃走。他气喘吁吁地靠在树干上,棕熊皮糙肉厚,砍下去要用练习时十倍的力气,现在连剑都握不住。惊险中捡回一条命,让黄少天都忘了身边有别人这件事,拖着满身疲惫寻路回阁。


喻文州跟了一路,直到对方进到魏琛房里才放心离开。他回到卧房,从床底拉出一个大木箱,将压在冬服下的那张喻字拿出来,皱巴巴的裂缝看上去更加刺眼。但喻文州现在已经不在意了,用镇纸把它压在书案一角,每日都能看见的地方。刚才黄少天每一剑都斩在他身心的锁链上,将他从荆棘丛中剥离。


自那日起,喻文州心里便存了别的念想,一天天数着日子过。魏琛不得空他就去找方世镜,要学计谋书法以外的东西。


“你的宝贝徒弟可要叛变了,学着那小魔头的样,每天折腾得我耳根子疼。”方世镜甩甩袖子,板着脸找魏琛抱怨。他两人早约好了再不带入室弟子,先是喻家送来个还在襁褓中的小家伙,魏琛大包大揽地接下来。这后脚又来个黄国公府的窜天猴,不明不白占了位,把喻文州挤到了他手下,饶是喻文州再知书达理,尊礼守规,这清闲日子还是少了一大半。“你就不能把他两凑一块儿带?”


“不是我不肯。”魏琛小抿一口酒,眉头先皱再舒,砸吧砸吧嘴夸两句再回神去接方世镜的话。“一个浑然不知,一个畏首畏尾,老夫有心无力。”


方世镜眉毛一竖,揪着魏琛的耳朵把他拎起来:“你跟我这玄乎什么劲,让他们少走弯路不好?”


“哎哟疼疼疼!你可不许在小孩儿面前这么对我,我这阁主老脸都没地方搁。”魏琛好劝歹劝把方世镜的手拉下来,捂着耳朵说话。“不是弯路,是必经之路。他们注定不是这阁中绣鸟,不把羽毛长硬些是飞不出去的。”


魏琛十句话有九句都在打马虎眼,剩下的那句却永远是看破天机——黄少天就是那第一只要飞出阁的鹰。



“我要去找我父亲。”黄少天比刚来时拔高好几个头,稚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凛然。


“不准。”魏琛闭眼背手而立。“说好的,蓝溪阁内,我说东你不能往西。”


黄少天早猜到了魏琛的回答,将红白相间的劲装向后掀起,双膝跪下,额头贴在地砖给师傅行了个大礼。


“在蓝溪阁的这些年,师傅悉心教导,将镇阁剑法传授于我,恩重如山,徒儿本不该忤逆您的意愿。可如今家父身陷囹圄,朝廷暗流涌动,若是今天我不去,是不孝于父,不忠于国,更愧对庇育我至今的蓝溪阁与倾囊相授的师傅。”


“家归家,国归国,怎么扯到我蓝溪阁上面来了?”魏琛睁开一只眼睛瞧着黄少天,这要是当初那个混世魔王,无论如何都决不肯这样求他。


“蓝溪阁确遗世独立。但那也只在太平年间。若是天下真乱了,徒儿怕师傅就是将阁门用砖砌上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你这张狂劲可是一点没下去,凭什么你们黄家有难就是国家有难?又凭什么你过去就能解了这难,而不是多一具尸骨?”魏琛将另一只眼也睁开,从椅子后抽出根树枝来。


“徒儿不敢以己比国。只是觉得不报家恩,不忧国患的人多一位,根基就多动摇一分。”黄少天顶得自己额头疼,他以为魏琛刀子嘴豆腐心很快就会放他过关,时间紧迫也没准备好说辞,再多问下去他就要答不出话来了。


魏琛将黄少天的极限捏得死死的,气定神闲走过去,拿树枝戳了戳人后背。后者抬起头满脸诧异,大堂空旷敞亮,自家师傅从哪掏出根棍来了?


魏琛用枝桠尖绕了绕空气,就当是有个圆。“老规矩,脚出圈我听你的,脚没出圈你听我的。”


“谢师傅成全!”冰雨出鞘,要鞘不要剑,黄少天拉开阵势,眼里都是惊喜。


“还没赢呢就谢成全,小兔崽子口气不小。”魏琛碎步后退,将树枝握紧。“每天被你叨叨叨念习惯了,耍嘴皮子这招对我可没作用。”


黄少天提步压上,却不忙着出手,冲到魏琛面门前身体陡然下沉,先是一记扫腿。魏琛被逼跃起,直上直下,落地脚仍在圆中。黄少天绕到了背面,起身挑刃,鞘尖往上走,有要将对方劈成两半的气势。魏琛以枝挡之,错开刀锋减力,脚跟后踢,一把老骨头还能将鞋底擦着对方下巴过。黄少天不退,又硬接了一掌,刀鞘抖震,旋腕化解,立即刺出,势如苍龙。魏琛侧身躲开,心里疑惑,为何这剑故意刺偏?黄少天很快给了答复,挑眉松手,剑鞘飞出,直朝着屏风去。魏琛眉头紧锁,终究是选择追着鞘过去,将其拦截在屏风前。


“师傅,屏风后——”


魏琛不等黄少天说完话,脚尖挑起剑鞘,横踢过去。“你赢了。”


“谢师傅。”黄少天接住师傅踢过来的剑鞘,收入冰雨,躬身一拜。


“今天太晚,你养精蓄锐,明早启程,也算给蓝溪阁道个别。”魏琛转过身,不再看对方。“休息去吧。”


黄少天保持着鞠躬姿势退下去,魏琛听脚步声远了才又缓缓开口:“出来吧。”


喻文州一身雅素,从屏风后走出,这场景总觉得熟悉得很。


“你舍得?”魏琛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酒。


“师傅都舍得,我哪有资格舍不得。”喻文州望着阁门,能瞧见外面的天,又是无月无星——哪里正战火滔天。他明白,魏琛备好了树枝,问话只挑简单的,用老方法打赌,就是为了放黄少天走,为了不让写着黄字的那张宣纸也裂出一条口子来。


“我多留了他一夜,你再想想,可别后悔。”魏琛将酒一饮而尽。



喻文州没考虑过自己会不会后悔,他只是不想让黄少天留下遗憾,不想让当初箍在自己身上的铁链又缠到对方身上去。他回卧房将已经能扑棱几下翅膀的小雪鸮抱到黄少天檐下:“单枪匹马,寒夜薄凉,你就替我去暖一暖他的心罢。”


黄少天心忧本家,自然不知道那个隔着墙听他讲故事的人如今隔着墙陪他过了蓝溪阁的最后一晚。天将明未明时,窗台上忽然多了只白羽黑斑的鸟儿,他顾不上给小家伙找父母,放着不管又太过冷血,干脆踹到怀里一并带走。


喻文州立在楼上,望着意中人渐行渐远。风打树叶,鸟叫虫鸣,也都不真切了。他展纸提笔,黄少天三个字工整遒劲,代替原先喻字所在的地方。



少天,你可曾有过想保护一个人。




✨跟着毛毛脚步来混更,强烈推荐大家去tag里看正篇!阿洛 @小生阿洛。 的快意恩仇家国江山真的是一绝,被找来写番外简直惶恐(´இ皿இ`)

评论(2)
热度(190)
©苍楠 | Powered by LOFTER